29Nov走进百雀林——读迟子建《百雀林》有感

迟子建的小说总给人一种温润的感觉。《百雀林》对于主人公小没波澜不惊的叙述,也叫人开篇便欲罢不能——于我,这是小说情节及文字风格的胜景。至于其中的人生、哲理,自是见仁见智,下面说一下我读了《百雀林》后的一点个人感想。

细数小没的起落人生,祸福间歇处,或叫人欢欣,或叫人伤感。而其间生活的智慧若隐若现的也时不时叫人忍俊不禁。
从爷爷——小没的乐园,这是开篇,其实已初见他百雀林的欢乐了——去世,母亲下葬,父亲的通缉告示等等,到婚后意识到的世态炎凉,人情冷暖,与文秋离婚,再到最后归于百雀林的孤独与宁静,如此一路走来,小没无所伤感的,最严重的不过是看到通缉告示上父亲的头像时在心里喊着“爸爸”,以及乡下七大姑八大姨把自家当免费客店时郁闷一下。
自小以来,小没念念不忘的或许便是爷爷的口技了,“他等于是在动物乐园长大的”,九岁时,爷爷死了,这个童年魂儿的寄托自然而然的转到了父亲身上,虽然小没嫌父亲的鸟叫不如爷爷发出的好,“总是堵起耳朵”。因此,小没对于逃犯父亲的执著比起哥哥姐姐来更显得有分量,最后对于百雀林的依恋也让他更显得可爱真实。

对于我们来说,小说里边无论是主人公小没,还是其父周巾——意外杀死了妻子而外逃,还是其养父王琼阁——无奈于小没和文秋结婚,退休后得了股骨头坏死而东奔西走的治疗——等都是平凡的人,他们一生所追求的不管是高尚还是卑微,毕竟生活还得继续,似乎有“活着便比什么都好”这样的理念贯穿其中。而小没羡慕的,只是陪养父去的丹东诊所旅店外,那些叫卖吆喝着的人们——“他们活得是多么有生气啊。”如此,对于他们自己而言,他们也是平凡的,他们所做的,只是为了走进自己以为的那片百雀林。而市井小民对于乐园的追求,在面对命运的安排时显得微不足道:
和文秋离婚,小没决绝的说:“离吧,没缘了——”
陪养父去丹东治疗,从旅店外口技演员的照片上认出了父亲那天,他去江边喝了一天的酒,“自打他十一岁进城后,从没像今天这样,心底这么温暖过。”
从丹东回来,病几乎要好了的养父终于肯歇在家里了,可小没“最受不了的,就是养父的唠叨”。
知道了文秋跟前夫复婚了,“他出店门时,被门槛绊倒了,半晌才爬起来。”
……
小没终于如愿了:能一个人过日子,脱离人群。
小没去了离县城五十公里,原始森林保护区的一个鸟类繁殖基地:百雀林,当了一位养鸟员。花花绿绿的鸟儿,从早到晚的歌唱,“小没觉得自己掉到福堆里了。”他可以一个人跟鸟儿在一起,听松涛,听风雨,想爷爷,想父亲母亲,还有文秋,养父养母,女儿兜兜,以及那些曾经叫自己郁闷的亲戚们。此时,他们让他觉得亲切,温暖。
在百雀林里,其实小没又回到了童年的世界。外面的世界似乎也回到了从前,亲戚们辗转着去看他,还带去了以前在他家住时拿走的那些东西。
其实,我们每个人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“百雀林”,只是更多的时候,我们忘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,在如今充斥奢华的光影里,儿时心中的那份纯真更加显得遥不可及,或许我明白了自己的梦想里为何多了永远长不大的童年,明白了我们为什么还在自称孩子。

生活确有许多无奈。无论我们如何努力,大多数人还是不得不承认,很多时候其实是时间铸就了人生。读这篇小说的时候,我常会觉得小没真是幸福的孩子。在人生的浪潮里,他逆来顺受得如此的淡定神闲,他自作主张努力去做的事,细数起来也就两件:一是跟随养父之后自己的姓,一是自己的婚姻。即便如此,我们也能看出,做这些事,小没其实只是遵从于没被逮着的父亲和死去多年的母亲而已,或者说是只是遵从于自己的内心,而他对此的执著,也使得别人的看法于他不再重要。
在给他报户口时,养父王琼阁问:“你还想姓周啊?”小没点点头说:“没逮着啊。”他认为父亲没落网,还活着,便还是他的爸爸。
而对于文秋这个刚离了婚抱着婴儿开店的女人,首先让小没着迷的,是她身上散发出的香甜的奶味,他认定了:好女人身上应该有母亲身上那种奶味。其次是,文秋的名字和小没母亲“文春”一字之差,小没觉得母亲在冥冥之中是认可了这门亲的,于是开始追求文秋。

由此,小没一直坚持着的,便只剩自己的童年了,自那以后的人生似乎都如同他的姓氏一般,早被确定下来了。无论别人怎么认为,在百雀林里,亲戚们如何的知趣同情,总之,他有那么多的鸟儿给他歌唱,他不像以前辞职的那些养鸟员,他不孤独,他的心里是平和的,幸福的。
走进百雀林,以小没的心态,你得到的将不仅仅是朴素的宁静,更是百鸟朝凤的奢华享受,在鸟儿低吟,树影摇曳的星空下,宽恕并亲近你所远离的,即使是如小没那些“没躁的”亲戚们一般的人。

周明瓦为什么会叫“小没”呢?这或许是作者在叫人感伤的现实(以及小说)面前所触生的一种生活的智慧吧,放在小没的身上,自然而然的略带一点自嘲,也多了一份洒脱。

附:《百雀林》——迟子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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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明瓦小的时候,家住永望村。他爷爷会口技,既能学猪马牛羊的叫声,也能模仿鸟儿的歌唱,他等于是在动物乐园长大的。明瓦平素蔫头蔫脑的,口拙,可是爷爷一表演,他的眼神就活泛了,说话也利落了。他九岁时,爷爷死了。明瓦听不到口技,身上的魂儿就不全了。他一天到晚打呵欠,而且害渴,水瓢不离手,夜夜尿炕,气得他妈让他睡光炕,说是拆洗不起褥子了。明瓦的爸爸周巾,为了让儿子打起精神,时常给他学几声鸟叫,可明瓦嫌那声不如爷爷发出的好,总是堵起耳朵。夏天他去放羊,把羊撒开后,就躺在草地睡觉了。等他醒来时,太阳丢了,羊也丢了,他在暮色中找羊,不止一次迷了路,害得家人还得找他。冬天他去捡粪,每每看到游荡着的牲畜就会尾随着,村里人问他,这是做什么?明瓦并不搭腔,只是撇着嘴,用粪铲指向牲畜的粪门,好像一个警察已把凶犯逼进了死胡同,立等可捉。
明瓦的母亲见明瓦不爱说话,但凡家中短缺了什么,需要向邻里借助的,她就打发明瓦去。
有一回,后院的张二婶正在灯下补裤子,明瓦来了。他瑟缩着进了门后,对张二婶轻声细气地说:“没亮了。”
张二婶问:“要火柴?”
明瓦摇摇头。
张二婶又问:“要洋蜡?”
明瓦点了点头。
张二婶叹了口气,取了一包蜡给他。
还有一回,明瓦的母亲炖鸭子,发现家中没了大料,让明瓦到隔壁伍家要几颗。明瓦进了伍家后,倚着门框,抽着嘴角说:“没味了。”
伍家媳妇问:“要咸盐?”
明瓦摇头。
又问:“要醋?”
他还是摇头。
伍家媳妇见他不吭气,只能一样样地猜,当她说到“大料”时,明瓦长出了一口气,身子一软,水银泻地似的,歪倒在门槛上。
最戏剧性的一次,是周家的手推车的车胎亏气了,明瓦到许守林家借气管子,也就是充气筒。
那是冬天,明瓦抄着袖子,流着鼻涕,脸冻白了,他进了许家后打了一串寒战,然后凄凉地说:“没气了。”
许守林吓坏了,以为周巾死了,明瓦是来报丧的。他颤着声问明瓦:“你爸?”
明瓦摇头。
“你妈?”许守林又问。
明瓦还是摇头。
“你哥你姐?”
明瓦仍是摇头,急得直跺脚。
许守林把周家的人问了个遍,这才明白没气的不是人,而是手推车。他拿着气管子递给明瓦的时候,明瓦已是满头大汗。
明瓦借东西总是这样,不明指,而是暗喻缺了那东西后所产生的后果,永望村的人都觉得这孩子的脑子怪。因为他借东西时爱用“没”字,大家私下里都叫他“小没”。
小没十一岁时进城了。
那年秋天,小没的妈妈文春约了伍家媳妇和许守林的老婆,赶着马车,一同进城卖秋菜去。那时刚刚时兴烫头,三个女人赚了点钱,心下高兴,便一同到理发店烫了头。谁知她们一回去,就遭到了村人的耻笑。有人说她们像抱窝的老母鸡,有人说她们像旧时代拉客的妓女,还有人说她们是从山中跑出来的妖怪。许守林脾气大,他抄起剪子,不由分说地把老婆的头发剪了,说是除掉那些曲曲弯弯的头发,就是除掉了女人身上勾魂的眼神。伍家男人呢,他把媳妇暴打了一顿,夜晚时把她拖到羊圈,说是她这做派,跟绵羊是一族的,应该跟它们睡在一起。周巾和文春素来恩爱,两口子从不红脸,但这次文春把周巾惹恼了,他气得不和文春睡一个炕。出事的那天晚上,周巾喝多了酒,文春端着一盆洗脚水朝他走来的时候,他叫了一声“妖精”,举起烛台,撇向文春。那烛台是铁的,它正砸在文春的太阳穴上。蜡烛灭了,周巾在黑暗中听见妻子开始还能哼哼几声,后来无声无息了。周巾吓坏了,他打着哆嗦,好不容易摸到火柴,把蜡烛重新点燃。文春蜷着身子倒在地上,那些鬈发已被鲜血染红,看上去像一片妖娆的火烧云。周巾没有想到,一个小小的烛台,竟然要了妻子的命!他知道自己犯了命案了,如果不逃跑的话,不是被枪毙,就是在监狱中度过余生。周巾有三个孩子,大儿子周明斋十七,独女周明霞十四了。最小的是明瓦,这也是周巾最放心不下的。那晚明霞串门去了,明斋和明瓦在后屋拔饭豆。周巾很想去跟两个儿子道别,但又怕他们知道真相后,哭号起来,左邻右舍的一知道,他就别想脱身了。周巾收拾了两套衣裳,连夜逃了。
县公安局发布了对周巾的通缉令,一时间,这桩命案成了人们街谈巷议的主题。从那以后,永望村的女人,一提起烫头,噤若寒蝉。
文春下葬时,明斋明霞“妈呀妈呀”地叫着,哭得死去活来的。只有明瓦,他安静地站在墓穴旁,一声不哭。伍家媳妇怕明瓦不哭会憋屈坏了,对他说:“小没,你没了妈,以后没人疼你了,你想哭就哭啊。”
明瓦抽了抽鼻子,把孝帽子摘下来。人们以为他要拿它擦眼泪的,可是明瓦只是用手捻了捻,又戴回去。
伍家媳妇见他没哭,又说:“小没,你妈走了,你就不觉得缺了什么吗?”
明瓦看着母亲的棺盖,咬着嘴唇,委屈地说:“没奶了。”
他这一说不要紧,把墓地那些送葬的人差点没逗得笑出声来。原来,明瓦五岁才断奶。断奶之后,他仍是恋,每个月总要在文春怀里偎上一两回,咂咂奶头,才能安静。
伍家媳妇无限怜惜地拉着明瓦的手,哭着说:“小没啊,你将来可咋办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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